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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8 | 你是我旧时的屋梁

你是我旧时的屋梁,我是你南飞的雁.无论飞到多远的地方,依稀记得来时的荒凉.
在电脑里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哭了,眼泪在荧光屏的光亮下笑着决堤,闪烁其辞.

那个春天的风很妖,我相信我第一次看清楚它的轮廓,灰暗的五颜六色流窜于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我确定那是流窜,寂寞而没有目的.

那年,邱伟就站在马路的对面,穿着半长的休闲风衣,路边萧条树枝上挣扎了一个冬天的枯叶在春风中涩涩发抖,逃不过命运.
我看见邱伟的头抬起来,又慢慢低下去,如此反复.只是,他终归没有穿过人行道走到我身边来.
从那一刻我恍然明白,这个男人不再是我的.

邱伟,你过的好不好?
今天我终于可以开始写字,关于我和你.


1

平安端了一杯刚刚煮好的红茶走到我身边,他看看屏幕里的字,然后按住我的肩,"想他了?"他问.
我点点头,转身抱住他的腰,我说平安,你会不会怪我?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告诉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栋复式公寓的阁楼是我的画室,有很好的采光.
平安决定买这里的公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可以顺便买下这个阁楼.
他带着我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的墙壁和屋顶都用原木铺好,淡淡的木香,像是在森林里搭起的小屋.
我孩子一般冲进去,转着圈的一点点仔细欣赏.安静下来以后,我张着双臂看着门口的平安.

  "喜欢吗?"他问.

  "喜欢!当然喜欢,我太喜欢了!"我兴奋的扑上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平安."我呢喃着他的名字,"谢谢."

于是,我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里.

屋子角落的一个画架上有幅从没有取下来的画,就是那年的风.
我画了两年,依然画不出想要的样子.
那种灰暗的五颜六色,如何也调不出我所见到的.

有温暖阳光的时候,我喜欢坐在空空的地板上,翻阅一本又一本的画册.
指尖和铜版纸接触时有一种华丽的近似于奢侈的触觉.
然后,我会抬起头看看角落里的画,却如何也没有勇气提起笔走到它面前.
那好象是降落在这小小房间的一个理想,却无法在哪个季节悄然绽放.


2

接到程伯母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把床单扔进洗衣机.

  "晚上来家吃饭吧."她说,"小亚回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也没有通知我去接她."

  "回来两天了,她故意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不,今天让你们来家吃饭呢."

  "太好了."我激动的说,"我想死她了."

  "呵呵,你这孩子."程伯母笑着,"记得让平安也来,你程伯伯还惦记着和他下两盘棋呢."

程伯母是当初我在美院求学时的导师,陶亚是她的女儿.
我始终记得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陶亚几乎是一下子跳到我面前的.

  "我叫程陶亚,我知道你叫佟雨."她说.

然后她冲我做了个鬼脸就跑回自己的屋里了,扔我一个人呆怔怔的立在客厅.
后来陶亚告诉我,没见到我以前,程伯母总是数落她的画不如小她两岁的我.

  "那个时候,我简直觉得你是个恶魔,只要一说到你老妈铁定了又要拿你和我比."说这话的时候陶亚瞪着我咬牙切齿.

  "后来呢?"我问她.

  "什么后来?"她说,"哦,后来看见你,发觉你也不是那么讨厌,还傻乎乎的蛮可爱.哈哈哈."

  "去你的."

那年,我不到十七岁.
现在,陶亚回来了.她走了三年,终于回来了.

我买了大大的果篮,还有陶亚最喜欢的蜜糖栗子.
坐在车里的时候,平安把着方向盘,有些消遣的说很久没有看见你像个孩子一样这般开心了.
我说当然,我的陶亚回来了,她回来了!


3

陶亚的变化好大,她不再是以前我眼里那个可爱的乍乍乎乎的小胖妞.
她的头发一丝不乱的向后挽成暨,淡雅的妆,还有晶莹别致的耳坠.
幽雅精致满是风情的女人.
我像原来一样伸出手去碰她的脸颊,我说陶亚,你变得好漂亮.
她说小雨,你怎么还是没有变,呵呵.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快乐.
平安故意让程伯伯杀的片甲不留,然后两个人笑着在餐桌上比平时多喝了两杯.
程伯母做的清蒸鱼还是那么好吃,我和陶亚的筷子在盘子上面打架.

  "平安,一会儿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想和陶亚一起出去坐坐."我说.

  "那你们两个小心点,别太晚了."平安对我说,然后转头看陶亚,"小雨不能喝,你可看着他点儿."

  "那可不行!"陶亚坏笑着,"今天晚上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都多大了,还和个孩子似的."程伯母说.

  "瞧瞧瞧瞧,我就知道我妈又要说我,她总向着小雨.我不干."说着,陶亚就过来捏我的脸.

  "哈哈."

  "让你笑!让你笑."
 
我早已钻进平安怀里.


4

Faya的灯光昏黄,布局庸懒.我们面对面坐在双人的沙发上.
陶亚点了Thimia而不是以前喜欢的百利甜,她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呢?还是泡沫红茶?"
我点点头.
她对服务生说那就给他泡沫红茶吧,然后转头对我说小雨,你真的没变.

  "陶亚,你说一个人这么久都不曾改变是不是很可怕?"我问她.

  "如果放在我身上,也许是吧."她回答.

  "看着现在的你,我觉得真好.我也希望可以改变一下,哪怕是向不好的方面,可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说.

  "小雨,还记得我说过我不希望总看到你一成不变的样子吗?"她想了想,说,"经历过这么多以后,我才明白你还是适合一成不变."

  "为什么?"

  "这个世界至少还要有什么东西让人羡慕,而在我身边的,就是你.我羡慕你的一成不变也许就像你羡慕我的改变一样."

  "这句话一点都不像从你口里面说出来的,都听不懂了."我说.

陶亚用手捋了捋额前的一丝头发,然后掏出ZIPPO点燃一支烟,那蓝紫的表面磨损的厉害.

  "喏,还用着呢?"我有些意外.

  "是啊,我们家小雨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怎么会不用."她笑着,"这,让我想想,跟了我都有6个年头了吧."

  "陶亚,在外面的日子,好吗?"我喝一口红茶,问.

  "说好你信吗?"她看着我.

  "不信."我回答.

  "那说不好呢?"

  "也不信."

  "那不得了.小雨,你知道对我来说,好或者不好都没什么意义."

  "所以,你也有没有变的地方.嘿嘿."

  "当然有啊,没有变的太多太多,这不还有你这个想甩也甩不掉的弟弟嘛."她笑出声来,"对了,听妈说你又要办画展了?"

  "恩呐,很小型的私人性质的."

  "什么时候?"

  "大约6月底吧.应该是那个时候."

  "这次我可是不能错过了,你的第一个画展我都没能去成."她握着我的手,说.

我低下头,陶亚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疼得颤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的伤疤,我以为我忘记了.
闭上眼睛,吸一口气,然后微笑着抬头.

  "是啊,你们都没有来.我没想到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日子,你和邱伟都不在."

  "你,我是说,你和邱伟是不是一直没有过联系了?他好象不知道你一直还在北京呢."陶亚问.

  "恩."我点头,"这样不好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什么都没提.其实我和他一直有联系,断断续续的,回来以后还去见过他了."

  "是吗?"我笑笑,"他好吗?"
 
  "还不错吧,家庭美满,都有啤酒肚了,呵呵."陶亚想了想,说:"小雨,他有孩子了,一个女儿,叫,邱佟."

我拿着杯子的手有些不稳,红茶险些洒了出来.
邱,佟?


5

我想,还是让我从头开始讲吧.

我没有朋友,除了乐乐.
我是那种不太会与人交流的人.更多的时间只有我自己.
我喜欢缩在屋子里很小的一个角落看书,或者拿着笔把所有的语言画进我的世界里.
开心的时候我会用很亮的绿色,比刚刚发芽的草还要淡一些;生气的时候我会用很艳的红色,比炙热的炭还要深一些.

准确些说,是乐乐先找到了我.
我的QQ里只有3个名字,一个表姐,一个表弟,还有一个是我的老师.
消息跳动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努力的给姐姐打第二行字.

  "赛狗屁的小雨,要不要我们聊一下?"消息是这样写的.

我仔细的盯着这句话,还有那个陌生的叫做"绚烂"的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我叫小雨呢?
用鼠标点击确定,他便跳了出来.

  "原来你在呀. ^_^"

  "恩."

  "在干什么?"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QQ上的名字不就是小雨吗?"

  "哦,那你为什么要说我赛狗屁呢?"

  "你不是喜欢绿色和红色吗?把他们缠一起不就赛狗屁了吗? ^_^"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情?"

  "你猜."

  "说嘛~不说删掉你了."

  "好啦好啦.我有看你的日记哦,所有的,在论坛里."

我吐吐舌头,没想到还会有人看我的日记.
那个时候,我只去一个论坛,随便看看,并且每天晚上都会花半个小时打自己一天做过的事情.
比如6点起床,比如7:00-12:00点在学校,中间去过2次厕所,偷看了一本小说,再比如下午4:30-4:40在去大姨家的路上.
其实写100篇也不会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我的日子是那么那么重复的循规蹈矩.

可是乐乐不一样,他总是有那么多那么多好笑的经历,还有永远用不完的精神.
常常是我很努力的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有五,六条飞了过来.
然后叫嚣着告诉我,小雨,你真是慢.

乐乐说他已经不上学了,现在在一家美发店打工学手艺.
我问他就是给别人剪头发吗?
他说当然了,不过现在还没给什么客人剪过,只是洗头呀什么的.你要不要做第一个?如果不怕的话.
我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好"字,给他发了过去.

乐乐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没有浅浅的酒窝和娃娃似的笑容,除了一张帅气的脸.
他高出我一个脑袋,而且染了满满的黄头发,金灿灿的.
我怯生生的看着他,我说,你,就是乐乐?
他看着我的表情就笑起来,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点点头,说你,你有点像流氓.
他哈哈大笑起来,说就算是流氓也一定是个好流氓.


6

我的第一次,其实是给了一个我算不得认识的人,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工作,不知道他的年纪,甚至不知道他真的名字.
或许,不应该叫做给,而是被他硬生生夺去的.

知道乐乐也喜欢男孩子,是在他带我去崂山的时候.
那天我们玩的太累,晚上就在那里的旅馆睡下了,最后的一个房间,最后的一张床.
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说小雨,我喜欢的是男孩子.
我惊讶的坐起身来,盯着他的眼睛,好象在等他接下去的话.

  "你,害怕了?"他尴尬的笑笑,说:"我是真把你当弟弟,所以才觉得不应该瞒着你的."

  我没有说话.

  "如,如果你接受不了,没关系的.我会离你远远的."他有些落没的说,"真的."

  "没,没有,只是有些吃惊."我回答.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他问我.

  "除非,你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嘿嘿."我冲他做鬼脸.

  "太好了,你不介意就好.呵呵,告诉你,我现在还有一个交往的对象哦,哈哈哈."
 
  "真的吗?干什么的?多大?叫什么?好看吗?也和你一样好看吗?"我问他.

  "小雨,你干什么呢."他笑着.

  "没,我只是问问嘛."我说.

乐乐告诉了我很多有关这方面的事情,还包括一些网站和聊天室.
他很认真的对我说:你随便看看就行,别太相信人,这里的坏人可多着呢.
我满口答应,却并没有真的听话.我没有告诉乐乐,其实我喜欢的,也是男孩子.
我想可能我的性格也和这个有关吧.那个时候我觉得太可怕了,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
一直到现在,乐乐说他也一样,还有网上这么多的信息,我才明白我并不孤单.
我就是在一个聊天室里认识了那个叫"过往"的男人.他说他结婚了,可是一点都不快乐.
这件事,我也没有对乐乐说.

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我穿着咖啡色的厚厚的外套站在约定好的车站.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外面还有一件长长的黑色尼子大衣,提着公文包,头发整整齐齐的三七开.
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问我冷吗?去他家里坐坐吧.我点点头.

那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很小,门口堆着好多鞋.
他让我坐在客厅里,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便开始聊起来.大多是他说,我只是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进屋里去吧,空调应该暖和了,还有电视看.
干净的湖蓝色床单,还有床头墙上大大的结婚照.

……

那天最后我是踉跄着找到乐乐的,我抱着他的脖子死死的不肯撒手.嘴里反复只有那么几个字.
我说我没他力气大,我扳不过他.我没他力气大,我扳不过他.
乐乐不知所措的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等我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按着我的胳膊,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的眼泪叭的掉下来,我说乐乐,我流血了,我打不过他.

后来的一天晚上,乐乐找了几个人,带着我去那个男人家附近堵着了他,然后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乐乐拿着一根很粗的棒子敲在了那个男人头上,血刹时流了出来,乐乐喊我操你妈的B儿子,你他妈的畜生,操.
我吓坏了,和其他人拉着他向后拽,乐乐暴跳着把棒子向那人扔了出去.

3个月后,我16岁的生日.

7

我的自闭更严重了.在网上也不曾和任何人再说过话.
乐乐一直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没有告诉我那些网站和聊天室,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告诉他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太没心眼了,再说,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有默契的决口不提关于那件事的一点一滴.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告诉乐乐我要去北京.

  "去干什么?"他有些意外的问.

  "去学画呀,我考上美院了."我笑着对他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星期就要走,其实我早知道消息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摸摸他的脸,说:"乐乐,我舍不得你."

他一把抱住我.

  "我也舍不得你."他说.

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的继续下去,确切的说是乐乐没有像我想的一样.
他没有和我的亲戚一起站在月台上送我,而是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和我一起上了车.
他辞掉了工作,并且放弃了那个已经相处了两年的朋友,毅然决定和我一起去北京.

  "你这个傻孩子自己去我可放不下心."他嘿嘿的笑着,说:"反正我的工作好找,到哪里都一样.去北京赚的还多呢."

  "可是,乐乐,他怎么办?"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掉了下来.

  "呵呵.反正我觉得我们也没什么未来."他干涩的说,"他家里,也急着让他结婚呢,我这样走了也好."

他的手停留在我脸上,窗外的风景迅速的倒退,不一样的千篇一律.


8

程伯母说我是她最有灵性的学生,却永远成不了最好的学生.
她说我应该像陶亚一样努力才好.另外,我的画太灰了.

  "就算你把海洋里都注入温暖的明蓝,依然遮不住你心里有些极端的炎凉."

北京的生活让我有些不适应.9月天,干燥闷热.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豆大的汗粒还是一颗一颗的划落下来,大开着的窗户没有进来丁点儿的风.
可是我依然固执的不肯脱下最后一件汗衫.
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光秃秃的,哪怕我和他的关系再亲密.
这间宿舍只住进7个人,却依然拥挤不堪.
其他房间不时传来的吆喝大笑和跑调的摇滚歌声夹杂着燥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穿上鞋,疯也般跑出去.
跨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磊子在喊我的名字,装做没听见,径直跑了.

磊子睡在我上铺,他喜欢在晚上熄灯前听崔健的歌,并且忘情的大吼几声,然后瞬间睡过去.
他一顿饭能吃4个馒头,而且对米饭不屑一顾.
另外,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夹带着"操"和"他妈的".比如:操,佟雨,你真他妈的和人不一样.

磊子说这话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虽然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其他人眼里不到17岁的我一定是神经有问题,或者非常非常的不合群.
因为我会在熄灯以后摸着黑去卫生间洗漱;因为我很少和其他人说话,就算说也顶多是哦,恩,喏;因为我不喜欢零点和郑钧;因为我把我们宿舍打扫的很干净.
可是磊子不一样,他不会在洗袜子的时候像其他人一样抱怨和一个有洁癖的人住一间房.
他会叫我一起去吃饭然后向我的盘子里夹大大的红烧肉,他会在孙明吐了一地瓜子壳的时候问他人家小你一两岁的孩子打扫个卫生容易嘛.
对,磊子喜欢叫我孩子.

乐乐找到工作了,在东四那边,包吃包住,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红通通的.
他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带着大堆的零食和我最喜欢的菠萝.
我问他辛苦不辛苦,他说在哪里都一样,就是现在时间特别少了,老板管的严,没有青岛那么闲散了.
我说乐乐,你现在像火鸡了.他笑着说那也蛮好的.
临走的时候,他会再三叮嘱我不要自己出去.

  "在青岛都会迷路,别说在这里了."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摸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了,路上小心一点.


9

陶亚总是大大咧咧的,她会自己跑到我的宿舍,在裸体男横行的房间里和众目睽睽之下把我从床上揪起来.

  "走走,快点儿,跟我走."她说.

然后便拉着我的手扬长而去.
其实大多时候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无非就两个:逛街,或者找家清吧让我陪她下跳棋.
消磨一下午以后就跟着她回家吃饭.

我知道程伯母喜欢我,就像她喜欢我的画一样.
每当我把新完成的东西放到她面前的时候,我总能从她的眼睛中看到欣喜的东西,闪闪发亮.
于是,在她眼里年龄太小的我自然更多的受到了她的眷顾.
她经常会让陶亚叫我去她家里,然后做最拿手的清蒸鱼给我吃.

我想,我在陶亚面前的时候,拥有我最活泼的样子.
陶亚把长发挑染成黄色,还烫了大大的卷,98年的时候那可是很流行很前卫的样子呢.
她乐呵呵的站在我面前转圈.

  "怎么样?好看吧."她问我.

  "恩."我上下打量着,说:"蛮好看,像你那幅"景色",满眼的咖啡色和墨绿,很酷."

  "拜托!你那叫什么评价?"陶亚怪叫着,说:"我在想,我老妈会有什么样的反映."

  "恩.她能允许我用大红配大绿,她能允许你在画纸上扎破五颜六色的气球,不见得会满意你的头发."我说.

  "小雨,你说她要是逼着我去理发店染回那种人工的黑该怎么办?"

  "总比剪掉了强吧?"我笑着看她,"对了对了,陶亚,磊子对我说他觉得你是个非常棒的妞儿!真的,他用的就是妞儿!"

  "就是那个你说的一顿可以吃下4,5个馒头并且消灭两大份土豆丝的家伙?"陶亚吐吐舌头,"你说过他穿44码的大鞋."

我早已笑着圈缩成一团,我说陶亚,我肚子疼.


10

北京的秋天似乎特别短,好象脱下短袖T恤就该穿毛衣了一样,没有过渡.
明亮的甚至有些恍眼的天空有时候会变的灰蒙蒙的,还有很大的伴着沙粒的风.

乐乐依然会在周末的时候给我带来大堆的零食,晚上偶尔会留下来和我挤在一张床上.
磊子还是一直惦记着怎么认识陶亚,他说孩子,你就不能帮哥一次吗?
我把这些告诉陶亚的时候,她的脑袋摇的就像波浪鼓,她说你什么都没和我说,什么都没和我说.

至于我,心情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变的很糟.
撕烂离我最近的一张纸然后抓起背包离开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就像乐乐说的一样,我经常会迷路.
所以,我会买3块钱的地铁票,在环行线上一站一站坐下去,喝着牛奶,一直到平静下来.

我就是在一个心情很糟的下午,在环线的地铁里第一次看见邱伟的.
他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短短的头发,抱着一个大大的箱子走进车来.
箱子被放下的时候,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脚上.

  "啊!~~"

他寻着声音看我,然后尴尬的把箱子向外挪了挪,憋红着脸,却始终连对不起都没说.
这!人!

后来邱伟告诉我,其实那天他听到我叫的时候,感觉那声很性感,只是一直没敢对我说.
性感?
我只知道我的脚背肿了好久,走路的时候只能一瘸一拐.
还有,陶亚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怎么这么草包啊.


11

我的思路在这一小节莫名的空白,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没有邱伟.
我在很努力的搜索那些记忆的分岔口和细小角落,却始终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旋转,忘记离开.
我习惯着北京的四季北京的生活,或者说它们习惯着我.
于是,平淡的日子在陶亚,磊子还有乐乐的陪伴下悄然度过,没有惊喜.
似乎一切都只是在静静等待邱伟的到来.
所以,请允许我继续向下讲.


12

再次见到邱伟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样的重逢有些不可思议.

同样是心情糟糕的下午,同样拿着牛奶和地铁环线.
邱伟刚刚走进来我便认出了他,依然是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依然抱这一个大大的箱子,只是头发长了些.
我以为忘记了的面孔在那一刻瞬间蹦出来,如此清晰.
我想,邱伟走到我身边,看清楚是我的时候一定同样惊讶,因为他的嘴巴张的大大的.
半晌,"对不起."他说.
我神经质般的抬起脚迅速向后躲开.

  "你干嘛?"他问.

  "你说对不起呢,你."我说,"你是不是又要咂我?"

  "没,怎么会,我."他有些尴尬,"上次没有说,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点点头当作回应,然后放下脚.
可是邱伟似乎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他吞吞吐吐断断续续问了我很多问题.
比如你不是北京人吧?喜欢看球吗?在这里上学?什么学校?平时都干什么呀?
我一律含糊回答,和他又不熟.

邱伟怀里的箱子这次并没有放下来,而是借力靠在车箱上,看着都累.

  "放下吧,挺沉的."我对他说.

  "恩?哦,没事."他回答,"一会儿就到了."

可是那天最后,箱子还是结结实实砸了下来.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我看到他额头上冒出的汗滴,不知道为什么笑出声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右腿微微支撑,解放出一只手来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箱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掉下来的.
砰!
我迅速的把脚向后抽,可是还是被狠狠的砸到了脚尖.
炙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我便不敢再动了.
邱伟也呆立在那里,像我一样一动不动.

  "你,没事儿吧?"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

我稍微挪动了一下,那种疼痛再次席卷而来,而且,我的布鞋上已经开始浸出血来.
我看着邱伟自责的脸,突然特别特别想哭.
好疼,我说.

13

我左脚大拇指的指甲完全掉了下来,只有一丁点儿还连着肉.食指的指甲也已经紫黑一片.
医生用镊子和剪刀取下指甲,然后清洗,涂药,并包扎起来.

  "还好没伤到骨头."医生说,"行啦."

邱伟一边搀扶着我起来,一边不停向医生道谢.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刚才任医生摆弄的时候是那么那么的疼.

  "好吧,现在告诉我你住哪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以后,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这样不好.
可是我口袋里的钱不够打车回去,而且出租车也不能开到宿舍楼下.难道让我单脚一下一下蹦回去吗?天~
考虑再三,我给了他我们宿舍楼的电话.

  "你打电话过去,让306的秦磊来接我吧."我说.

  "那……好吧."他有些不情愿的说,"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磊子是和陶亚一起来的,来的风风火火.
陶亚气喘嘘嘘的按着我的两个胳膊,上下打量着我.

  "没事儿吧?小雨?伤哪儿了?"她问.

  "就这样呗."我抬起脚,指给她看.

就在这个时候,磊子已经站在邱伟面前推搡着他的肩膀,似乎要揍他.

  "磊子,不关他的事啦."我连忙喊住他,说:"今天还要谢谢他送我来医院呢."

  "真的?"磊子回头看看我,又看看低着头的邱伟,不再说话.

  "得了,先回去."陶亚过去拽磊子,说:"你背小雨."

路过长长的走廊,要下楼梯的时候我在磊子背上回过头来看邱伟,他依然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离开.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想,我的感动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记得他满头大汗的背着我跑到医院.
我记得他慌不择路焦急询问该去什么门诊怎么走.
我还记得把脸放在他肩膀上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微笑着向他摆手.再见,我说.声音小的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不知道是给他的,还是给我自己.


14

乐乐看见我脚指上厚重的沙布的时候,只是一再的摇头.
他说我只是两个星期没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冲着他傻笑,然后去蹭他的脸,我说嘿嘿,我没什么啦.

我说的是实话,对于喜欢安静喜欢窝在一个地方的我来说,脚不方便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况且,我还可以经常享用磊子这部人力专车.

对了,差点忘记说,陶亚和磊子在一起了,就是这个夏天的事儿.
我很想说那是一个漂浮着欲望的夜晚,尽管这有些不搭边.
陶亚让服务生在桌上摆满了20个科罗娜,然后在嘈杂的人声和音乐中冲磊子大喊.

  "喝了它,全喝了我就答应你."她说.

结果,陶亚自然成了磊子口中的妞儿.
磊子想都没想抓起瓶子就开始灌,在灯光下暗黄的液体有时会从他的口中夺路而出.
20瓶酒,他真的是一口气喝完.

那天磊子的酒疯是在送陶亚回宿舍以后爆发的,真佩服他可以坚持那么久.
他抱着我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他说孩子,你他妈真好.
我打掉他的手,厌恶的擦擦脸,我说磊子,你真是讨厌.
然后他就吐了,吐的一塌糊涂.
我扳不动他一米八四的个儿头,只好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陶亚来我们宿舍的次数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关系变的多起来,不过,来的目的不再仅仅是为了我.
她有时会坐在磊子的床上翻乱七八糟的杂志,或者摆上跳棋对我说小雨,来一盘.
磊子会抱着他心爱的吉他唱歌给陶亚听,而且每次开场白都是那句肉麻的我只为你弹吉他.
拜托~~~

我有问过陶亚是不是真的喜欢磊子,因为在我看来磊子并不是她欣赏的类型.
陶亚会吸一口烟,然后吐出很美的烟圈.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她回答,"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磊子是好人."我说.

  "我知道."她笑笑,"那又怎么样?"

  我木然的点点头,找不出可以继续说的话.

  "小雨,换个发型吧."她摸摸我的头,"我不想看你总是一成不变."

这次谈话,我没有告诉磊子.


15

金黄,翠绿,红,紫,橙……
我学着陶亚的样子在画布前零乱的挂上灌了颜料的气球,然后坐在远远的地方投飞标.
气球炸开的时候,颜色随着崩裂声四散着跳跃,重重打在画布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六七八.
画布上堆积起来的颜色越来越多,我却无法像陶亚那样开心的跳起来.
对我来说,那里有一个陌生人的房间,一张陌生的脸,还有一天份量的想念.

我的确有时会想起邱伟,想起那天最后他落没的脸和趴在他肩膀上时嗅到的淡淡的草木香.
可是,该怎么说呢?
有人可以让你想念是件幸福的事情,但是那不属于我.
往往想到最后,我脑海中浮出来的是另一张男人的脸,我16岁那年遇到的男人.
于是,一切变了味道.
我揪着头发使劲摇晃脑袋,我不要不要不要.

我的整个世界里其实还是只有我自己,以及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我只不过把自己放在自己堆积起来的悲伤里,以为理应如此.
这么多年以后回想那个时候甚至更以前的自己,终于明白我要的只不过是一个点.
我在时间的走廊里均速前行,心却仍停留在我丢了自己的地方.
恍然间明白应该回头去找的时候却发现丢失了所有线索.
或者说,我忘记了长大.
乐乐,陶亚,甚至是那个夺走我第一次的已经忘了样子的男人,他们在无意中推着我的身体.
而我,只是在淡没的轨迹中旋转,没有出路.
如果我可以早一些找到那个面对自己的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那个时候,我会快乐.

我把那张充斥着绚烂颜料的画布像帘子一样挂在床边.
磊子进门的脚步停住,他只说了两个字:"我操."


16

邱伟找到了我,在我的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
他提着一大袋儿水果傻傻的站在我们宿舍门口,他说我,我来看看你,好些了吗?
在我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的时候,磊子已经在他后面推了一把.
他说进去呗,站门口干什么啊.

邱伟是用那个我让他打给磊子的电话号码找到这里来的.
他和一楼的大爷打听的时候才想起不知道我的名字,于是说是来找秦磊的.
磊子被叫下去以后,就把他带了上来.

  "怎么样了?"邱伟问.

  "哦,没什么了."我回答说,"不会很疼,可以走路了,只是指甲还没有长好."

  "那就好."他环顾着我们的宿舍,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一般说:"来,吃个桔子,特甜,来的路上我吃了一个."

  "嗨,你这人,送给别人的东西自己怎么还吃啊?"张正笑起来,"真不厚道."

邱伟有些不好意思,躇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正从上铺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拿了仨桔子,然后冲邱伟挥了挥.

  "谢了啊,哥们儿."他说,然后拿了球鞋又问磊子:"走,踢球去."

  "我他妈肚子不舒服,不去了."磊子说.

我重新开始看手里村上春树的《舞!舞!舞!》,邱伟坐在我的床上寻找话题.

  "原来你是学画画的啊."他说.

  "是啊."我抬头看他,说:"你起来下."

  "干嘛?"他边问边站起身来.

  "怎么样?好看吗?"我把那颜料堆积起来的画布帘拉上,问他.

  "哦,这个,挺,挺好看的."他说.

  "操,你还是第一个说好看的呢."磊子在他床上叫唤.

  我从画布边上伸出头去,我说:"磊子,你的意思是说不好看是吧."

  "没,我可没说."磊子摇头,"好看好看,多好看啊,嘿嘿."

  "那个,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吧."邱伟对我说.

  "现在?下午2:55?"我看看表说,"吃午饭还是晚饭?"

  "随便,当什么都行."他回答.

  "不要了,中午吃过了,晚上的现在还不想吃."我摇摇头.

于是再没有话题.
我看书的眼睛有时会偷偷瞄床角的邱伟,他似乎有话要说似乎又不想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以后,他起身说那他就先走,并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有事儿就打给我吧,没事儿打也行,他说.
我接过写着号码的纸片,然后装作毫不在意的随手向桌子上一丢,说我知道了.
那,再见.
拜,我说.


17

乐乐突然到学校找我,我看见他努力微笑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他说小雨,他来北京了.
我还没听明白,他又说小雨,这次你一定要帮哥,好吗?哥求你了.
我下意识的点头,然后他拉着我就走,我说你慢点儿,我脚疼.
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乐乐一再叮嘱我,他说一会儿你就记住你是我男朋友,能多亲热就多亲热,其他的交给我.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在乐乐口中听到过无数次的他爱极了的男人,在一家咖啡馆里.
深褐色的外套,白衬衣,还有灰色的鸡心领毛衣.
我们是手牵手走到他面前的,他站起来,憨厚的脸上堆积出难以表达的笑容.

  "来啦?"他说.

  "恩,来啦."乐乐说,"这是李军.这就是我男朋友佟雨."

  "你好."李军对我说.

  "你好."

  "坐吧坐吧."李军笑笑,"我经常听小乐说起你,在青岛的时候."

  "是吗?"我说,"乐乐也经常对我……"

  "我把佟雨叫来了,你有什么事儿就说吧."乐乐在桌子底下拽我,打断我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们,以后,"李军搓着手,"呵呵,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服务生过来询问我们要喝什么.

  "一杯牛奶泡芙,一杯泡沫红茶."乐乐对服务生说,然后转头向李军,"小雨只喝红茶的."

  "哦."李军应了一声.

那天下午过的很漫长,大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坐着,并没有话题.
乐乐会时不时搂我的肩膀,或者把我的手拉来拉去.
而李军就是一直在那里笑,那么多那么多干涩的憨厚的笑,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
乐乐去洗手间的的时候,李军对我说佟雨,我知道小乐他很爱你,那个时候他就是放心不下你才和你一起来北京.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我希望你们能幸福,你们还年轻着呢,有很多好日子可以过,答应我好吗?
看着李军暗淡的眼睛,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塞在我的嗓子里,可我不敢咳,我说好,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你,放心吧.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乐乐没有答应李军晚上一起吃饭的请求,理由是我的脚受伤不方便.
李军尴尬的说好吧,小乐,我今天晚上11点的火车就回青岛了.
乐乐说你一路顺风,我就不去送你了.


18

乐乐在酒吧里哭了,在他喝完第三瓶啤酒的时候,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而且哭的这么凶.

我终于知道了所有细节.
在我来北京之前,李军已经因为结婚的事情和家里僵持了很长时间.
乐乐曾经几次因为不忍看李军紧锁的眉头和日渐消瘦的脸颊,打算主动说分手.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把握自己的幸福都会这么无力.
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总会被李军浑浊的眼神挡回肚里去.
他知道就算他说出来,李军也不会答应.
一直到我告诉他我要去北京.
乐乐和李军谈的内容很简单,他说我一直把佟雨当弟弟疼,当他告诉我他要走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爱的是他.
乐乐在李军愤怒的摔烂两个杯子以后关门离开,离开那个他们一起生活过两年多的小房子.

乐乐帅气的脸在泪水和灯光的映照下扭曲变形,他抱着我说小雨,你知道吗?我只想让他放心,让他死心,我要让他知道我过的好.
我拍着他的背,我说乐乐,我知道.

李军月底完婚.
他打电话给乐乐:"我现在在北京了,我想见见你,好吗?"
挂断电话的乐乐请假,回自己房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在镜子面前一件一件换着所有衣服,不停摆弄自己的头发,却找不出满意的样子.
乐乐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夺门而出.
李军李军李军李军.
迫切而兴奋的心情在汽车的轰鸣身中遗失待尽,一直到乐乐站在李军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乐乐问.

  "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李军说,"我月底,就要结婚了."

  "哦,"乐乐点点头,"我知道了,恭喜你."

  "你过的好吗?"

  "很好啊,佟雨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乐乐微微扬头,绽放笑容.

  "那就好,呵呵."李军说,"我想见见他."

乐乐说小雨,我真的很爱很爱他.
我说乐乐,我都知道.

19

乐乐喝的太多,他指着天上的月亮直叫我关灯,他说小雨,晃眼,我睡不着了.
夜里风很大.
我看着乐乐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冷而通红的脸颊,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邱伟.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他走了以后就赶紧收好的纸片,翻出乐乐的手机拨通号码.

  "喂?哪位?"

  "我是佟雨."

  "谁?"

  "就是被你砸了脚的那个."我有些好笑.

  "啊!是你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现在能出来吗?我有个朋友喝多了,我弄不动他."

  "在哪?我马上就过来."他说,"你别急昂."

那天我和邱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乐乐弄回去,乐乐很不老实的张牙舞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吐了邱伟一身.

  "吓!喝了这么多!"邱伟说,"怎么回事儿啊?"

  "他以前的男朋友要结婚了."我说.

  "什么?男?朋?友?"邱伟瞪大了眼睛重复着.

  "是啊."我回答,"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没,没什么."他说,"那你……"

  "我什么?"

  "也是那个?"

  "哦,你说这个啊,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也就随便问问."他笑笑.

  "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照顾他就行."我对他说."真不好意思,弄了你一身."

  "没事,你的脚也不方便,我来收拾吧,反正明天周末."他说.

  "邱伟."我叫他的名字.

  "恩?"

  "谢谢你."

那个晚上,小小的不足5平米的屋子,挤了3个人.


20

陶亚说我有些不一样了,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说不上来,但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陶亚,和男人或者女人在一起,是很好的事情吧?"我问她.

   "你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陶亚转头看我.

   "陶亚,"我说,"我知道那个女生,璀璨.我看见你在酒吧的过道里吻她."

   "你的脑袋里整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陶亚笑笑.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说.

   "有些时候,被人宠爱也是幸福的事情."陶亚说,"如果没有自己爱的人."

   "什么?"

   "还记得我那幅将进酒吗?"陶亚问,"你很喜欢的那幅."

   "记得,都是蓝的底色,还有月亮."我说.

   "除了我老爸以外,我最爱的人就是李白."陶亚笑着说,"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真他妈的性感.如果我在唐朝,我一定要拼了命的把李白追到手."

   "那你为什么不画李白?"我问.

   "不画,因为没有人可以画李白,我只画月亮.月亮的裸体,膝盖蜷在胸口的女人的裸体."陶亚斩钉截铁的说,"李白没有爱过任何女人,除了月亮,月亮才是他的情人."

   "陶亚你真色情."我笑.

   "可是今天的月亮已经变成《琵琶行》里的那个女人了.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屈原李白杜甫们都死了,天文望远镜照出来她一脸的皱纹,再也没有人来欣赏她.她是傻瓜,她以为自己还等得来一个李白那样的男人呢."她也笑.

自从乐乐喝醉酒的第二天早上邱伟送我回学校以后,我们的联系慢慢多起来.
邱伟空闲的时候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很远的地方,而我,只是安静的在他的背后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知道陶亚口中的不一样是不是因为这些.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也搞不清楚我对邱伟的感觉.
就好像经过商店的橱窗,看见一件吸引你眼光的东西,很喜欢,却没有想买的冲动.
我毕竟不是个主动的人.


21

赶路赶路,我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没有左顾右盼.
我很庆幸和邱伟相处多了,反而少了胡思乱想,尽管我不知道用这个词是不是正确--胡思乱想.
我会安静坐在邱伟的对面读着刚刚买来的小说,喝着他为我点的泡沫红茶.
偶尔抬头的时候,我会看见邱伟迅速低下去或者离开我的眼神.

我在满是枯黄落叶纷乱的背景中画上一只低空飞行的蝴蝶,飞的那么低那么低,绚烂的残缺了的翅膀.
邱伟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把它画在秋天里,我说瞧瞧,它成熟的太晚了.

磊子还是知道了璀璨,他甚至到她家楼下去堵过她,可是举起来的拳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
他对我说我他妈怎么能打个女人.
于是整天整夜躺在床上睡觉,睡的昏天黑地,下巴上的胡子肆虐的疯长着.
偶尔磊子会抱着那把吉他靠在墙上,却并没有弹的意思.
我走过去拽他的胳膊,我说你洗把脸啊,至少.
他会很用力的甩开,然后说别他妈管我.

磊子去找过陶亚,只是没想到陶亚会那么大方而爽快的承认下来,并且最后带些不屑的问磊子:"你不会连个女生的醋都吃吧?"
一个男人的情敌是一个女人,原来连最俗气的决斗也做不到.
陶亚没提分手,磊子也没提.

我走在陶亚的左手边,看她拿着5个脆皮甜桶.
在我想要说话之前,她抢先一步开口.

  "你别问我,我谁都不爱."她说.

于是闭嘴.

我们这堆人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送走1999年.
12月31日的晚上,好几个宿舍一起去中华世纪坛,在黑鸦鸦的人群里等待新年.
邱伟也来了.
他打电话约我一起,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安排以后便急匆匆赶来.
非常非常晴朗的夜,满天的星星.
邱伟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并时不时叮嘱我小心还没有好的脚被别人踩到.
等待,倒数,5,4,3,2.
声音轰鸣.
1.
当礼花拥簇着爆炸,闪亮整个夜空的时候,邱伟在我耳边告诉我:"佟雨,我喜欢你."

我望着天空的眼睛和满是笑容的脸在那一刻凝固,我没有转头看他.
他又说了一遍:"佟雨,我喜欢你."


22

那个寒假乐乐和我一起回青岛,他辞掉了工作并且对我说总是要回去看看的.

月台上熙熙攘攘,着急回家与离别送走的人乱成一团,追赶或者叫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是那么多摆动中的手.
陶亚把一大袋零食塞在乐乐手里,然后走过来整理我肩膀上的背包.
我用手摸摸她的脸,说陶亚,你不要太想我哦,嘿嘿.

  "想你干吗?"陶亚说.

  "想大包的新鲜的鱿鱼丝啊."我笑.

  "可不是,你别忘了啊."陶亚也笑,"我来送你就是提醒你这个的."

邱伟站在离我几个身位的地方看着我和陶亚,这是那天晚上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考虑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要回家的事情,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去送你好吗?
我说好.
我走到他身边,绽放微笑.

  "我走啦."我说.

  "恩,好."邱伟点点头,说:"车上人多,注意点儿安全."

  "我知道."我回答.

  "还有,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又说,"没事打也成."

  "还是这句啊."我笑,"我知道啦,拜~"

我转身去找乐乐的时候,邱伟再一次叫住了我.
佟雨!
我回过头看他,他突然紧紧的抱住了我,在乐乐和陶亚的目光中.
我僵直着身子,安静的在他怀里像个木呐的布娃娃.
我的脸碰触到他的皮肤,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的草木香.
于是会感动.

  "我又不是不回来啦."我轻声说.

邱伟松开我,有些尴尬的笑笑,他说走吧走吧,再见.
再见.


23

我靠着车箱听随身听,那段日子开始疯狂喜欢上许茹芸.
喜欢上她单薄的甚至有时候会断掉似的声音.

  日子只能这样淡淡地过
  一天一天
  开了窗才发现冬天

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喜欢.

乐乐穿过拥挤的过道,把两个洗干净的西红柿塞到我手里.

  "吃吧."他甩甩手说,"人太多了,那边厕所里都挤着呢."

  "陶亚买了好多牛肉干,果冻和薯片."我指指塑料袋,"你不吃吗?"

  "不太想吃."乐乐顿了顿,说:"小雨,你和邱伟?"

  我冲他笑笑,没有说话.

  "不打算说吗?"乐乐佯装生气,"我还是不是你哥?"

  "可是乐乐,"我说,"我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回答?"乐乐摇摇头,"小雨,这可有些突然."

  "什么?"

  "我一直只当你是个长不大的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可从没向这上面想."

  "你说什么呐."我坐起身来,看着他.

  "你也喜欢……"乐乐突然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也和我一样啊."

  我嘿嘿的笑.

  "你笑什么?小雨,我认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自己的,我身边朋友的,我听说的.总之,小雨,这里有受不完的罪.你知道吗?"

  "乐乐,你后悔吗?"我问他.

  "这怎么又到我身上了?"乐乐刮了我的鼻头,然后笑笑,"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不就得了.乐乐,其实我一直是这样,当初你告诉我你是的时候我就是啦,只是一直没和你说."

乐乐惊讶的瞪大眼睛.

  "你这小子.呵呵."乐乐又摇了摇头,"原来傻冒儿是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哥."

  "得啦得啦,少来这套."乐乐笑,"睡会儿吗?还有很久呢."

  "不用啦."我说,"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我需要点儿时间,我需要决定,我需要好好条理一下我们的关系.
只能这样.


24

青岛的冬天温和多雨,不下雪.

我穿着厚厚的外套,像以前一样用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沿着海岸线一路走下去.
从团岛一直到东部,就我一个人.
这个季节特有的温和阳光还有墨绿的泛着蓝的海,我可以安静思考.

腊月二十三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爸爸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亲戚们在饭桌上开怀的时候我悄悄走了出来.
街角的电话亭,我按下早已烂熟的号码.

  "喂,小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兴奋,"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恩.家里忙吗?"我说,"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嗨,这些都用不着我操心."他笑,"你呢?回家享福了吧."

  "呵呵.还好."我说,"邱伟."

  "恩?"

  "我今天满十八岁了."

  "你刚十八啊?"他说,"怎么这么小.不过你的样子也的确是小."

  "你怎么这么说."我嘟囔着.

  "不,不是那个什么."他笑,"瞧我这张嘴,生日快乐,小雨."

  "谢谢."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端着一大盘水果去客厅.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妈妈责怪到,"哟,外面又下雨了吧."

  "恩.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我说.

  "先去换件衣服去,别着凉."

晚上抱着有菊花香味儿的枕头入眠,嘴角微微上扬.
我已经,十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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